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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戰喜馬拉雅山埃佛勒斯峰基地營

文.攝影:區志蕃

公元2001年10月,那年我六十五歲要向海拔5600公尺的埃佛勤斯峰基地營挑戰,但是沒有成功,那是由於一年前我才開始作登山活動,所以這次僅到達5000公尺的羅布茲(Lobuche),仍感到相當自豪......

一個六十四歲的人想要去玉山登頂,也許不算什麼大不了的新聞,但對於一個在六十三歲以前,除了枕頭山之外,不僅從未爬過任何一座山,即使在旅遊時遇上區區的一個高地,都想省點力氣兒和少喘幾下,而不願高抬一下尊腿的人,這就得靠特殊的機緣了。

六十二歲那年,我從學校退休,同時發現有糖尿病的症狀:吃多、喝多、尿多,體重也突然下降。檢驗血醣的結果,空腹時竟高達280mg/dg(正常人應該是70~110),這一下,可真給嚇得不輕。於是遵照醫囑:多運動、控制飲食、按時服藥。醫師說:「只要血醣控制得好,可以一直維持良好的生活品質」。這時候才開始覺得運動的重要與神奇。從此,每天早上一千五百公尺的晨泳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
去年跟一個旅行團去尼泊爾,深覺爬山除了有運動的功效外,更在其中找到很多樂趣。就這樣,我開始加入登山的行列,當時並下定明年再來尼泊爾,向喜馬拉雅山聖母峰基地營(海拔5600公尺)挑戰的決心,這一年當中,除了每日固定的基本運動項目之外,還有妻子陪同,每週一至二次到大坑的登山步道加強基本的體能訓練。後來又和女兒、女婿同登雪山、合歡山。體驗過玉山登頂之後,我有了向5000公尺挑戰的信心。

二度赴尼泊爾是我今年的年度大事,這裡有太多令我著迷的地方,但這次主要的目的在於「登山」,故其它的遊覽活動,並不列入這趟旅程。在整個籌畫的過程中,是十分不順利的,所遭到的各種挫折,曾使我感到幾乎不能成行,原先預定參加的人員,由十餘人到只剩下我與林榮勵山友。我倆買了十月四日華信直航機票,竟在出發前兩天被告知航班不知何故被取消。幸得雪獅旅行社大力協助,我們才得以於三日晚出發,在曼谷過夜,再轉機前往尼泊爾。拿到機票已是三日上午,總算在四日到達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。

這個闊別一年的城市,首度以白天的面貌出現在我的眼前,以往抵達加德滿都都在深夜。當車子經過破舊依然的市街時,心裡產生更為巨大的震撼──世界上果真有這麼窮困的地方,那可是他們的首都啊!

天下著雨,我們祈求有個好天氣去登山。目的地聖母峰基地營,從加德滿都出發,要坐一天的巴士先到吉尼(Jiri)。再從這裡經過五天的行程,抵達魯卡拉(Lukla)後才進入登山口。那兒有一個民用機場,我們和多數人一樣,為節省時間,從加德滿都搭乘國內班機到達這裡。十月五日凌晨六時三十分,響導接我們到達加德滿都的國內機場,候機室彷彿我們的客運車站,裡面擠滿了登山或觀光的遊客。我們將要搭乘一種20人座的小飛機,好像剛從修理廠拖出來似的,外面還有些地方打上補釘,模樣是夠嚇人的了,我們只能在心中暗禱它能把我們安全送到目的地。除了一個響導,其餘的工作人員,早在五天前就已攜帶各項裝備和食物,以步行方式前往魯卡拉和我們會合,對他們來說,坐飛機實在太奢侈了,反正有的是體力和時間。

服務員端著一個盤子,裡面放的是一堆棉花球和幾顆糖分送給乘客,大既是先把客人的耳朵和嘴巴塞住,好減少一些尖叫的次數吧!飛機於七點二十分起飛,加德滿都是陰天,幾分鐘後進入山區開始下雨,伴隨著濃霧,飛機在若隱若現的山巒間穿梭而行,有時看到山峰距機翼僅數尺之遙。這樣的目視飛行真教人魂飛魄散,只好姑且迷信駕駛員的經驗與神奇的技術了。就這樣「盲目飛行」了好一陣子忽然覺得引擎聲又大了許多,原來駕駛員把窗子打開了,正探頭往外察看,只見山谷中出現一條短短的跑道,機長努力地把機頭朝下,在幾下劇裂的搖晃後,終於滑進一條長約三百公尺略為上仰的跑道,飛機也急速地停了下來,乘客如大夢初醒,回過神來,報以一陣熱烈的掌聲,魯卡拉終於到了,時間是八點五分。

在魯卡拉,「全體工作同仁」會合,才知道這回我倆創造了不少「就業機會」,總共計聘有兩個響導、三個廚師和四個挑夫,好一個眾星拱月的服務團隊。這一天的行程僅安排了三個多小時,所以等雨小一點再走。吃過午飯,雨勢未見變小,既然老天爺要先考驗一下我們的裝備和能耐,遂全副武裝出發,開始為期十二天的登山之旅。

到了法克定(Phakding),這是第一個紮營的地方。因為挑夫未到,我們先在一家雪巴人家等候,他們拿出西藏人拿手的奶茶待客,一杯又香又甜,熱滾滾的奶茶,對於一個渾身溼冷又疲憊的旅人,是多麼珍貴的慰藉啊!接著又遞一盆約鴨蛋大的水煮馬鈴薯給我們,剝開馬鈴薯的皮,裡面黃澄澄的,那確實是我從未吃過的極品馬鈴薯。

一連幾天沒有睡好,晚餐後不久就鑽進帳篷,只希望明天有個好天氣。在寜靜的山區,我們竟然從晚上七時到早上五時,一共睡了十個鐘頭。掀開帳篷,只見萬里無雲,湛藍的天空還留著滿天的殘星。這樣的景象,長居都市的人無緣見到。早上起來,開始享受五星級的服待:一壺熱茶和兩盆洗臉的熱水早已擺在帳篷外面,洗刷完畢,草地上「餐桌」已布置妥當,計有咖啡、牛奶、可可粉、果醬、花生醬、起司、吐司、炒蛋、炒青菜等,有照片為証。我告訴響導,不要這樣「豪華的排場」「吃飽一點才有力氣走路。」他說。

第二天,天氣晴朗,沿途都有樹木掩護,一路上海拔在2,6003,400公尺之間,行走起來倒還輕鬆自在。不久便來到辛格瑪沙國家公園(Sagarmatha National Park Entry)的管站,響導替我們辦妥必要手續,開始進入聖母峰國家公園,在海拔二千多公尺的山區看來,和台灣的景色,大致上還相差不多。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出乎我意料的:當初從書面資料看來,每日行程僅僅是800公尺左右的落差,實際上由一座山跨到另一座山,都得經過一條建在山谷山的吊橋。這樣一來,必須先走一段急降坡渡河,再攀一段陡升坡回到原來的高度,因此在整個行程中,上升的總高度就遠大於800公尺。今天我總共花了五個半小時才走完四個半小時的標準行程,算是差強人意了。

晚上紮營的地方叫南溪巴沙(Namche Bazar)──一個依山建成的村落,在這一條登山路線上可說是一個重要的據點,四面環繞高山,本地居民建屋在山的最下方。沿著山勢,在景觀美好的地方都蓋滿了各式山莊,供遊客及登山者住宿。村落中有兩個風格完全不同的市集:其中一個由西藏人經營,每星期聚集一次,所販賣的日常用品及貨物多來自中國,另一個是由當地人組成的市集,主要販賣登山用品及當地的紀念品。登山用品中雖然不乏仿冒,但價廉物美,購買者認為物超所值,生意頗為興隆。

為了適應高地,我們在這裡多住了一晚,利用休息的一天,我們登山了南溪巴沙附近的尚波治(Shyangboche,標高3800公尺),先做高度適應。路程並不遠,只是一個上升400公尺的陡坡,使我想到在台灣去爬雪山的「哭坡」該改名叫「笑坡」才對。

 

下一站就是標高3870公尺的謄普治(Tengboche)了,這是位於小山頂上一塊相當大的平台,四週被多座超過6000公尺的山峰環抱,山上全都是終年不化的積雪。從不同的角度和時間去看,會呈現不同的風貌,時而晴空萬里,下一瞬間又是濃霧迷漫;景色變化無常,似真似幻,教人有不知置身何處之感。這裡還建有一座據說是全世界地勢最高的喇嘛寺!在多年前的一次地震中受損,團牆和建築體略顯傾頹;但寺內大殿,莊嚴依舊。鼓聲和喇嘛們誦經的喃喃聲調,好像迴盪在山谷間,冉冉傳向天際。大殿四週放了很多坐墊,供登山的人靜坐,喇嘛也會為登山者作加持祈福的儀式。

離開謄普治,路過一處標高3,998公尺的地方,我告訴雪巴響導:這就是台灣最高峰的高度了。他憨厚的笑笑,沒說什麼。因為當時環抱在四週,積雪蓋頂的山不下十座,高度都在六、七千公尺,還有八千多公尺的聖母峰默默地領受著多少人們的思慕呢!我想,有很多事,是值得我們去挑戰卻一直不曾去嚐試的。住在台灣而沒上過玉山的人很多,這不算什麼丟人的事;曾到玉山攻頂的人,也沒有什麼好驕傲的!不是嗎?世界上高於玉山的山岳不計其數,同樣的,人生中也有許多目標,是一輩子都無法達成的。但我們切不可因此而否定自己,也不用老是和別人比較,重點在於盡最大的努力超越自我。

地勢漸高,下一個紮營的地方是海拔4240公尺的菲力治(Pherche),一路上沒什麼樹木,景色十分荒涼,砂礫和碎石地上,僅有短草和一些無名的小花。這裡設有救護站,我們經過時,還看到一架直昇機正接運一位高山症患者下山。高山症是登山者最大的敵人,發生的機率和個人的體能狀況,並無明確的關係。爬到3000公尺以上的高度時,就應該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:一開始多半是頭痛及頭暈,接著會想嘔吐、食慾不振、失眠。如果情況不嚴重,休息和補充水分,放慢所有的動作,也許就能獲得改善。若症狀加重,出現呼吸困難,持續的咳嗽甚至昏睡不省,就得立即下山,否則會有致命的危險。

經過幾天的行程,見到凡是村落聚集的地方,大都地勢平坦,水源豐沛。看到這裡的地名最後都有個「治」(che)字,詢問響導,原有「治」字是一個土語,表示動物聚集的地方。相傳早年的居民就到這些地方獵捕野生動物,漸漸數量少了或散離去了,人們便佔據牠們生存的地方來安家落戶。

來到4,300公尺的高地,開始食慾降低,儘管每頓食物依舊豐盛,但只吃得下湯和水果。平日看來香噴噴的咖哩,才下吞一口就在胃裡翻騰,怕再吃一口就要吐出來。睡眠也不好,一心只想著明天最後一站的行程:如何登山海拔5,000公尺的盧布治(Lobuche)。

我們已經走了五天的山路了,高度適應還好,腳力也有進步,只是高度消耗我更多的體力。到4,900公尺時,盧布治在望,但這時我幾乎已筋疲力竭,感到兩個肺葉像風箱一般地搧動,仍無法吸入足夠的氧氣,心臟也像開到全速的馬達,努力地把血液送到全身和腦中。嘴唇早已乾裂,喉嚨也因張口呼吸而極度乾渴。腳下則是寸步難行,舉步維艱。終於體會到電影中所看到,攀登聖母峰的人,在攻頂的最後一百公尺是多麼艱苦的過程。

盧布治終於到了,已超越當初預估自己只能到達菲力治的成績,嘗到了辛苦得來的勝利果實。明天將只有我的伙伴和響導繼續去攻海拔5,600公尺的基地營──我留守營地等他們回來。晚餐同樣沒有食慾,兩人都吃得很少。氣溫極冷(應在攝氏零度),營帳外的路上都已結冰,兩人餐後坐在帳蓬中相對無言,沒事可做又無處可去,只想多混點時間,以免太早就寢睡不覺。響導約定明天四點起床,五點出發。帳篷和睡袋雖還夠暖,郤是很難入睡,這時頭又一陣陣地痛起來。半夜起來小便,林榮勵告訴我他也睡不好,而且頭痛也很厲害,所以決定取消第二天攻基地營的計畫。

次日開始下山,回程隨著體能負擔的減輕而心情也輕鬆起來,我可以拿出相機,隨時獵取沿途美景。離開盧布治,橫渡一條山谷間的小河後,不久,來到一個海拔4800公尺的高地,沒有樹木和小草,遍地佈滿了礫石,其中不少用碎石堆起的石堆,據說每一個石堆都紀念著一個在登山中遇難的人。面對著海拔6135公尺的盧布茲西峰(Lobuche West),山頭白雪靄靄,寒風由山谷中呼嘯而來,咻咻之聲,懾震人心,彷彿在敘述當年殉難者悲壯的往事。萬里無雲,在白雲山頭的襯托下,天空顯得格外的湛藍,如寶石般的剔透。幾處更高的石堆上,繫著一串串寫著經文的幡旗,被風拍打得使勁的飄向天際。我在這兒停留甚久,沒見到過往行人,這真是殉山者安息的一片淨土。

在登山的時候,我大多低頭不語,壯麗的景色也被忽略,腦筋也無法思考,原來只來忙著喘氣的份。現在開始有餘力來打量週遭了,看到迎面而來的登山者,才發現每一個過往的人都用和悅的神情彼此招呼。不管哪一國人,都會說一聲「Hello!」或「Good morning!」;如果正好坐下休息,甚至互相交談起來。置身祟山峻嶺的人自然而然的解除了防衛,軟化了心中的硬殼,人際間彷彿沒有了距離,互相幫助也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,來到這裡,每個人只是在和自己競爭;無須把別人打下去,成功的獎賞在於戰勝自己。有一句諺語說:「誰下海都得自己撲騰」,上山又何獨不然?你可以雇人分擔負重,照顧起居飲食,但你必需用你自己的雙腳,加上無比的毅力,才能一步一腳印走到目的地,誰也替代不了你的付出。

山與山間連繫的,多已改成用鐵板為材料建成的吊橋,雖然已失去原有舊橋的風味,但橫跨山間狹谷的雄姿,仍令人讚嘆不已。橋面距離河道通常有近百公尺,行走在橋上,俯視從喜馬拉雅山上的冰河融化的河水,發出巨大的吼聲,在堆滿巨石的河床上奔馳而過,似乎在告訴大家,這裡的一切都是由大自然主宰,自稱萬物之靈的人類,還是多用用你謙卑的心,來思考事情吧!

說到謙卑,叫我不得不想起我們的雪巴服務團隊。那天我們正用著飯後茶,響導來要和我們討論有關明天行程的事,我們請他坐下來談,他就是不肯,倒了杯茶請他喝,他一再道謝,臨走還說:「謝謝你們給我的茶(Thank you for your tea)」!我不知道我們的社會裡,尤其要為別人服務的人,還保留多少謙虛?謙卑沒有了,還能保有多少的和善與禮貌呢?

在整個行程中,除了第一天下雨之外,其餘的日子,都是相當好的天氣,讓我們一路都享有更大的舒適。回到魯卡拉,仔細再看看這座當年由第一位登上聖母峰的英國人:愛德蒙.希拉里協助興建在山谷中的機場,已換上了水泥地的跑道,陽光灑在新建的機場航運大樓,和第一天到達時,給人有全然不同的印象。每天十幾次航班,給登山者帶來莫大的方便。原來這條登山路線上所有的裝備和物資,除了少數由這條航線的班機運送外,只有靠人力背負和一種長毛的犛牛。當地的雪巴人,女的多在顧家及耕種,男人多外出做挑夫,家境比較富裕的,便畜養幾隻犛牛作為運輸工具,使他們獲得較好的生計。

回到魯卡拉,已是這趟行程的尾聲。晚餐後和我們共處十多天的雪巴們,開了一個惜別晚會。雪巴人真是天生的舞者,在單調的樂聲中,手足隨著音樂的節奏擺動,其動作之美,不下於經過訓練的職業舞者。時而溫柔,時而激昂。當他們邀請我們和他們共舞時,便顯出我們的笨拙與呆滯了。不過他們並不在意我們的舞姿,反而更興奮的邊唱、邊舞至忘我的境界。我們把帶來的零食:糖果、炸薯片拿出來共享,響導叫人到村子裡買了一壺(一大茶壺)村民自釀的米酒來助興,酒精和音樂,使大家的興緻high到極點,雖已夜深,大家還不願散去。我向他們說,非常感謝他們的服務和協助,讓我們能完成這趟「壯舉」,由一位會說英文的雪巴翻譯給其他的人聽。最後在握手和互相擁抱中道別,希望有機會能再次相聚。

這次挑戰是否成功?現在想來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,值得我慢慢回味的,應該還是它的過程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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